陈年喜黑暗地下“炸”出诗歌

2016-05-08 09:13:19


他当了15年爆破工人,以一首 《炸裂志》在诗坛成名

本刊记者 王晶晶

人物简介

陈年喜,生于1970年,陕西省丹凤县桃坪镇金湾村人。在外打工,并写诗多年,在《诗刊》《青海湖》《中国诗歌》《山东文学》《五台山》等杂志发表诗作若干,有数首作品入选全国性选集并获奖。在当爆破工人时,写下代表作《炸裂志》,受到广泛关注。

3月17日,《环球人物》杂志记者采访陈年喜当天,他清晨一起床就在博客上更新了一篇诗作—— 《耳聋记》。里面写道:“路过的那个人/那天刚过四十四岁/更不知 那人此一去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
“那个人就是我自己。”这位与炸药、雷管、矿井打了15年交道的巷道爆破工,在2014年正月的一天,突然发现自己猛然间开始听不到声音,“那天是两个分界线,一方面,能干的我走了,我再也不能继续从事爆破工作;而另一方面,健康的我也走了,我的身体再也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
那天之后,他依然写诗——这是他从年少时就有的一个爱好。他的诗歌曾经多次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,也获过奖,其中那首写自己爆破生活的《炸裂志》在网上流传最广,甚至让他获得了“炸裂诗人”的标签。从矿山回来之后的这两年,他写得不比以前少,“但我的心里空空荡荡。”声音中透露出些许伤感、些许彷徨。

“我马放南山,绕开死亡”

陈年喜的家在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桃坪镇金湾村,抛却这些复杂的行政地名,两个词就能概括:大山深处、半山腰上。距离最近的县城,有50多公里,山路崎岖,坐车得3个多小时。

祖祖辈辈的生活都很苦。“我们祖先是从安徽讨饭到这里的,后来就不走了。其实这里的生活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土地很少,小麦、玉米都只能种在山上,野猪却有很多。我记得小时候粮食长出来后,我父亲他们为了防野猪糟蹋田地,就在山上搭窝棚,整宿整宿看着。”

这片贫瘠的土壤,却也是能“长出神话和花篮”的地方,“我父亲他们那辈人,都能唱秦腔、孝歌之类的民间小调。”陈年喜至今仍能回忆出几句:“一更里来英台哭嘤嘤,骂声爹娘好狠心。不念女儿年纪小,不念学堂曾许人。”讲的是《英台闹五更》,还有唱“三国”、唱姜子牙、唱包拯的……“小时候去地里,离父亲的棚子还很远,就能听见他和村人在唱。我对历史最早的了解、对人生的理解,都是从长辈的歌里来的。”

当地流行一句话:“女愁浪,男愁唱。”女的心情不好,就去串门、逛集市,男的要心里有事,就唱秦腔、唱孝歌。父亲哼唱中的凄婉、哀愁,在陈年喜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
1987年,陈年喜高中毕业。就在那一年,同为丹凤老乡的作家贾平凹凭借《浮躁》获得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。陈年喜对这位文坛前辈充满钦佩,在自己心中埋下一颗叫做文学的种子。一面外出打工,一面用空闲的时间思索、写作。

那几年,他在《陕西日报·秦风诗苑》发表过两篇作品,还在河北《诗神》杂志举办的一次诗歌大奖赛获得过优秀奖。然而,陈年喜澎湃创作时,诗歌早已不复上世纪80年代的风光。发表诗作的所得,远远不足以让陈年喜维持生计。27岁新婚之夜,他浪漫地为妻子写下一首诗:“我水银一样纯净的爱人/今夜,我马放南山,绕开死亡/在白雪之上,为你写下绝世的诗行”。但孩子刚一岁,陈年喜就不得不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,在理想与现实间抉择。

“我心里知道,我是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、一个儿子,我有老有小,生活在哪儿我还是搞得懂的,我心里不糊涂。”回忆起那时的放弃,陈年喜在无奈中,也有一丝坚定。

“我的中年裁下多少,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”

1999年,一位熟人告诉陈年喜,秦岭南坡的灵宝金矿缺一个架子车工,看他去不去。陈年喜没怎么犹豫就走了。

坚硬幽深的矿山,和陈年喜的性格并不搭调。别看他长着一米八几的大个,皮肤、外表都是西北人的粗莽,内心却有陕南文化中敏感、浪漫的一面。他从小手艺活就很细致,“在户县打工时,当地有一种红豆杉,很名贵的树。我用掉下来的树枝磨手串,能做得和工厂机器加工的一样好看。从小哪怕和陌生人说话,我都会在心中胡思乱想,猜测这个人是哪里的、什么性格。我还很怕听别人受苦、受伤的故事,工地上有工友流血,我都不敢看。”

但这种天生的敏感、细腻也让陈年喜在矿山有了不一样的收获。“我对那些工具、岩石特别在行,仿佛是有灵性相通的。”听着工具的声响,陈年喜就能判断出哪里有毛病,还能支持多久;看到岩石的构造,摸着岩石的质地,陈年喜就能推测打几个眼、用多少炸药爆破。靠着这种经验,他从一个卖苦力的架子车工,成为身怀“绝技”的巷道爆破工。“矿主和工队都喜欢和技术好的炮工合作,我成了散兵游勇,哪个老板打电话就去哪里。”

陕北、河南、青海、新疆……杳杳深山,荒无人烟。孤寂只是一方面,这个工作又苦又危险,在几千米甚至几万米的地下,高温高湿的环境里,把机器和炸药带入一条窄窄的巷道,打眼、爆破,陈年喜能用最少的炸药,最少的炮眼,打出最干净整齐的巷洞。“因为噪声极大,在起爆后休息的一小时,我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。”

死伤在这里是寻常事。共事过的炮工中,牛二失去了两根手指一条肋骨;老李被炸断了一条腿;小宋查出矽肺病;杨在处理残炮时,被燃烧缓慢的炸药炸成血雾……他们不只是睡在一个帐篷、每天一起吃饭、工作的兄弟,“他们好像就是我自己”。那些伤与痛都憋在心里,无人诉说。陈年喜重新开始写诗,并在2010年开通博客,把诗歌发表在网上,“有时候山里没信号,也买不到纸,就先记在香烟盒上”。

2013年年底,陈年喜在河南内乡的一个银矿接到弟弟电话:母亲查出食道癌,晚期。陈年喜恨不得立刻飞回去,可家里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他,是钱。他只能留在矿上,谁也没告诉。

一夜无眠,他写下那首流传很广的《炸裂志》:“早晨起来/头像炸裂一样疼/这是大机器的额外馈赠/不是钢铁的错/是神经老了 脆弱不堪/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/它坚硬 铉黑/有风镐的锐角/石头碰一碰 就会流血/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/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/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/我微小的亲人远在商山脚下/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/我的中年裁下多少/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。”

“那段时间,真的想把自己炸裂”。陈年喜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。

“那一天之后,他活得何其漫长”

《炸裂志》仿佛是一个破折号,在此之后,陈年喜的人生出现转折。诗歌评论家秦晓宇彼时正在策划一本“打工诗人”题材的书,看到这首诗,立刻找到陈年喜,并拍摄了以他、邬霞、老井等为主角的纪录片。2015年8月,书出版;11月,纪录片上映。此后,陈年喜受到很多关注。

2015这一年,也不仅仅是甘霖,命运往往是给你一颗甜枣之后再打你一巴掌——4月,陈年喜在西安一家医院接受颈椎手术;9月,瘫痪多年的父亲离世;因为失聪、颈椎等身体原因,他不能再继续当炮工。“这个工作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,你的反应要灵敏,眼疾手快才行。”10多年的爆破生活,虽然是险中求生,但也是一身本事,能养家糊口,能解决很多实际问题。“我一生所有的技术都在里面,现在回到这个世界、回到现实中,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。”

陈年喜知道,自己不是那种能离开生活的诗人。“李白和杜甫相比,我肯定是属于杜甫这派的。要在生活中,要有内容。现在,可能影响你的东西很多,能吸纳西方和书斋派的创作方法,写一些很时髦的东西,可以写这写那。但毕竟你处在什么时代就做什么时代的事情吧。我对诗歌还是有点野心的,历史过去很多年,他们看到你的诗歌,会看到你处在什么时代,有什么样的情感。所以对那种特别雕琢、奇技淫巧、记录小情绪的、放在哪个时代都可以的那种诗歌,我从内心是排斥的。”

2015年11月,一档真人秀节目《诗歌之王》找到陈年喜,邀请他与歌手罗中旭组成搭档,一个写词,一个谱曲并演唱。“当时找我时,我就想,反正现在也没法去矿山,他们管吃住,也给辛苦费,就当是去打工吧。”每期节目都有一个主题,如同“命题作文”,陈年喜修改或创作了14首诗作(有的诗作之前已创作好)。

他并不适应这种纯粹搞创作的生活。“可能和我的生活、心理不太搭,比如写青春。我的青春早已经过去了,现在的我内心充满了沧桑,写出来的诗歌和我早年写的风格都不一样,怎么也写不出那种青春的亮色和感觉。而我以前写诗,心里有感触,就写下来了。那些才是对生活的诉说。”

现在这种生活,在陈年喜看来,“是特别无奈的,很漫长,几乎是一种黑暗的生活”。连续3个月,他都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“在矿山时,至少我能说我还活着,现在我是由活到死了。”正如《耳聋记》里陈年喜所写的:那一天是他一辈子的最后时光/那一天之后/他活得何其漫长。

至于写诗,陈年喜说这仍是他心有触动时的一个爱好,但没指望后半生靠这个。他的梦想是能去某个矿山做管理或技术指导。“我知道诗歌的现状是什么,在这个时代,它依旧是一种很奢侈的玩意,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。”


2016年3月19日,陈年喜在北京。(本刊记者 傅聪 摄)


陈年喜在夜灯下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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